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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封书信一段往事

作者:科教科 来源:《东楚晚报》 浏览数:103 发布时间:2019-7-10 11:24:17

2018年6月,西塞山诗社换届,担任了13年社长的李声高先生退居幕后。当年,他发起成立了西塞山诗社,倡议并参与发起成立中华诗词学会,这些往事,似可在黄石文化史中记下一笔。


西塞山诗社成立,发起“中诗”之念萌生

1983年春,经李声高、谢崇德、刘文等人发起,西塞山诗社在黄石成立,这是新时期湖北省最早成立的旧体诗词团体,也是国内成立较早的诗词团体。为了扩大社会影响,诗社与李尔重同志取得了联系,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李尔重(1913—2009),河北丰润人,1930年参加革命,亲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曾担任武汉市、湖北省、中南局、广东省、陕西省领导职务。从河北省委书记兼省长职位上离休后,李尔重回到第二故乡湖北,定居于武汉,担任湖北省委顾问委员会副主任,并兼任武汉大学、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李尔重既是老红军、高级干部,也是知名作家,著有《长白山上的自卫队》《杜厂长》《战洪水》等,被毛泽东誉为“我们的作家和才子”。寓居武汉期间,创作了480万字的长篇小说《新战争与和平》。李尔重还创作了大量旧体诗词。

1983年2月,湖北省第一次书法家代表大会在武昌召开,李声高参加了会议,并抽空到东湖翠柳村一号李尔重寓所拜访李老,邀请他担任西塞山诗社的名誉社长。同年4月10日,西塞山诗社成立大会在市人防办会议室举行,李尔重和李国平先生、钟鸣天先生专程从武汉赶来参加,使大家深受鼓舞。李国平时任武汉大学副校长,钟鸣天是书画家和字画鉴定专家(时任湖北省博物馆馆员,后来担任了省书协第三任主席),二人都是自己乘火车来黄石。

湖北日报刊发了消息后,同年底,黄冈市成立了东坡赤壁诗社,此后,旧体诗词团体纷纷出现,形成一股新潮流。

西塞山诗社成立大会的间隙,李声高与李尔重交流时提出,由后者领衔,发起成立全国性的诗词组织。当时会务繁忙,未及深谈,李尔重也未表明态度。


代拟倡议书,邀请李尔重领衔

1983年4月30日,李声高致信李尔重,略云:

尔重同志:近好!……上次在黄,曾与您谈及发起成立全国性旧体诗词组织之事,近日,我起草了一份倡议及征求意见表,今寄来请您审阅。批改后望速寄回,我们打印再分发全国各地,等意见表收回,再请您与中宣部或全国文联联系。如此做法,当否,请函示。”

李声高的信,是模仿著名书法家吴丈蜀的风格,以毛笔写在红框竖排信笺上。代拟的倡议书,则以工稳小楷写在右下角有“黄石文艺”标记的方格稿纸(每页三百字)的背面。《黄石文艺》是《五彩石》杂志的前身。

倡议书题为《关于建立全国性旧体诗词组织的倡议》,全文约1100字,正文共分六个部分。

第一段要点是:“中国以‘诗国’著称于世界,而赢得这一光荣称号的则是具有‘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的古典诗词。”

第二段和第三段是主体,各300余字。前者主要意思是:“五四”以后,随着白话诗的产生和盛行,传统的诗歌形式虽被称之为“旧体”,但半个多世纪以来,任何一种新的形式,没有、也不可能取代它。后者则主要论述旧体诗词在新时期仍有强大的生命力和战斗力,有时还能够发挥特殊的作用。

李声高说,“许多文艺战士在运用各自习惯的文艺形式的同时,亦不忘运用旧体诗词这种形式去进行战斗”。他们之中,不少人既是享有历史地位的新诗人,同时也是旧诗的名家。并举郭沫若、臧克家、闻一多为例。郭的新旧诗之得失优劣,坊间已多评说;臧自言“我是一个两面派,新诗旧诗我都爱”;现代著名新诗人闻一多先生则在“废旧诗六年”而复作,“唐贤读破三千纸,勒马回缰作旧诗”。

倡议书着重指出:“许多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不仅以其光辉的革命业迹称道于世,同时也给我们留下了许多与其业绩同辉的革命诗词。”报刊上登载的旧体诗词日益增多,各地诗社亦相继成立,不少名家之诗词结集出版,使旧体诗词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焕发了青春。然观其作者多系老年,“虽有中兴繁荣之势,亦有后继乏人之忧”。最后表明宗旨:“为更好地继承和发扬我国古典诗词的优秀传说,进一步促进社会主义文艺的百花齐放,推动四化建设的发展,开一代诗风,扬千古国魂,我们倡议,在全国文联的领导下建立全国性的旧体诗词组织(学会或协会),创办全国性的旧体诗词期刊。”

倡议书正文之后,注明“领衔人”是李尔重,另附《关于建立全国性旧体诗词组织的征求意见表》,包括姓名、性别、民族、籍贯、职务或职称、通讯地址及意见建议等项,要求参与者签署。最后留下了联系方式:湖北省黄石市文联李声高同志收。


李老亲自修改,骆文郑重回复

李尔重接信后,以70岁的高龄,对倡议书进行了认真审读,并以软笔(小号毛笔?)在原稿上作了修改,总计达20多处。


有的是字面上的改动,如将“亦可令人深思”改为“值得深思”;有的略涉意思的变化,如将“开一代诗风,扬千古国魂”改为“继往开来,推陈出新”,将“去进行战斗”改为“为人民服务”;有的则是大段删节,如将述说“十年浩劫”中人们以旧体诗词为武器进行抗争的200余字全部删削。李尔重所作修改,最值得注意的是,在几乎所有提到“旧体诗词”的地方,都补充三个字,改为“旧体诗词和民歌”。

5月7日,李尔重在李声高信的右上角签署意见:

骆文同志:此事可否做?请文联考虑,并答复声高同志。我个人觉得,似不必要。”

意见只有三句话,30余字,但言简意赅,含义丰富。

李尔重将李声高的信和修改后的倡议书一并寄给时任湖北省文联主席、中国作协湖北分会(后更名为湖北作协)主席骆文(1915—2003),然后,用“中国书法家协会湖北分会”稿纸给李声高回了一封短信(李尔重是湖北省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

声高同志:

旧体诗发起事,我已请省文联考虑。我个人认为:应着重实干,不必号召,以免兴旧风辍新风之嫌。

题签写了一个,请酌量可否应用。

敬礼

尔重 六月十八日

李尔重说“请省文联考虑”,但又表明了态度:不赞成发起成立全国性的旧体诗词团体。理由有两条:一是“应着重实干,不必号召”,二是“以免兴旧风辍新风之嫌”。李老本人就是个实干家,不喜欢说空话套话,不喜欢张扬,因此他的第一个理由应该是心里话,但是,第二条才是不赞成的关键原因。


当时文化界、文学界的人应该都知道,国家主席毛泽东是不提倡写旧体诗的,虽然他本人喜欢写。他于1957年1月12日给《诗刊》主编臧克家及其他编委的信中说:“诗当然应以新诗为主体,旧诗可以写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为这种体裁束缚思想,又不易学。”(这封信连同他的18首诗词,一并在1957年1月25日出版的《诗刊》创刊号上发表。)既然最高领袖早有定论,再成立旧体诗词组织自然不妥。有鉴于此,李老的态度便很好理解了。

信中说到题签,可能是请他为诗社题名,时隔30多年,李声高已记不得具体内容了。

其实,在此之前,李声高先已收到湖北省文联主席、作协主席骆文的信了。信不长,全文照录:

李声高同志:

奉尔重同志来信,将他的批语、改件寄还,请收。

知道你们西塞山诗社的活动,很好。我自己偶而也写点旧体诗词。但我以为,仍应以创作新诗为主,这是主席说的。旧诗易于束缚人的思想,分会文讲所讲授“唐诗赏析”“李杜现实主义及浪漫主义”等课,但在青年作者(学员)中,不提倡写旧体作品。

至于你们关于建立全国性旧体诗词组织的倡议,是否有这个必要,请慎重考虑。各种文学样式,作者(包括旧体诗词这种样式的作者、爱好者)据我们所知都已参加了作家协会,有的参加了戏剧家协会(引者注:骆文当时兼任中国剧协武汉分会主席),也就是说都有了自己的群众团体了。是有利于这一门类文艺的探索研究的。

谨复,并祝

健康

骆文 六月五日


骆文的信,以毛笔行草写在“中国作家协会湖北分会”稿纸上,一共用了四张纸。

当时的李尔重,虽然不是湖北省委主要领导,但他的资历和威望决定了他的意见的分量,况且他还担任着省委顾问委员会副主任,这也是一个崇高的身份。老领导已表了态,作为文联主席和作协主席的骆文,自然不可能提出异议。

当然,还有第二个理由。骆文的信中说:“仍应以创作新诗为主,这是主席说的。”的确,主席的意见更不应违背。而且,一些写旧体诗词的作者也加入了作家协会,因此没必要再成立专门的诗词组织。骆的三条理由都是实打实的,因此结论不言自明。李声高的愿望显然无法实现。

令人感慨的是:李尔重、骆文等人都是高级干部和知名人物,李声高以一个普通编辑的身份与其通信,甚至直接登门访问,他们不以为忤,用商量的口吻,互称“同志”,且愿意屈尊担任西塞山诗社的“名誉社长”或“名誉理事”(李、钟二人是名誉理事;那时名誉社长、会长、主席通常只有一个,且没有名誉副职之说。)这就是当时的风气,今日回顾,恍如隔世。

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中诗”成立,夙愿得偿

时隔四年,李声高的愿望终于实现。

1986年,甘肃兰州的旧体诗词爱好者以开国上将和著名诗人肖华领衔,向全国各地发出倡议书并征集签名,发起成立全国性诗词团体。

倡议书寄到了李声高处,这是有缘由的。

其时,李声高是黄石文联干部,具体负责文联机关刊物《散花》的编辑工作。他本是写新诗出身,已在《湖北文艺》等重要刊物发表过作品。因不满当时新诗界的全盘西化倾向,遂决意转向旧体诗词创作。他在《散花》开辟了旧体诗词专栏,并向全国知名诗人约稿。当时,除《飞天》《安徽文学》等少数几家刊物,一般文艺期刊是不发旧体诗词的。因此,《散花》在旧体诗词作者中具有一定的知名度。

1987年5月31日(端午节),中华诗词学会成立大会在全国政协礼堂隆重举行。出席大会的正式代表260人,列席代表60人,特邀代表和顾问60人,来宾60人,共440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习仲勋到会祝贺并讲话,杨静仁、楚图南、钱昌照、赵朴初和中宣部、统战部、全国文联、中国作协、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领导及代表到会祝贺。会议选举钱昌照担任首任会长,楚图南、赵朴初等人担任副会长。

湖北省代表团中,来自黄石的有雷文电、黄瑞云、李声高三人,其中雷、李二人是以中华诗词学会发起人的身份与会的。李尔重也在发起人名单中。

正在中央党校学习的湖北省副省长徐鹏航及黄石市领导王远璋、柳菊兴,相约到宾馆看望了李声高等黄石代表和湖北省代表。

中华诗词学会成立不久,同年10月6日,湖北省诗词学会在武昌宣告成立。李尔重是三位名誉会长之一,直到逝世前,他一直兼任西塞山诗社和湖北诗词学会的名誉会长(社长)。

李声高则先后担任湖北诗词学会的理事、常务理事和副会长,其中担任副会长十余年。


   原载于《东楚晚报》2018年11月9日第11版(见报稿有删节)

   撰文:刘远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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